
2个月前,我读到《寻访行家》这本书,立刻就被它吸引。书中那些奇奇怪怪的人,那些光怪陆离的事,那些坚持,那些挫折,给我带来一种奇异的感受:这本书里描写的人物和生活才是真实的,而我们平常过的日子,只是这些真实生活的一个打折版本罢了。断断续续地,我把这本书推荐给了很多朋友,非常有意思的是,大家都说这本书好,可又差不多都说不出它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人物记者范本
按照惯例,我应该尽可能介绍一下作者加布里艾勒?格特勒,然后笼统说一下这本书透露出来的人文情怀,最好再加上几个印象深刻的小细节,这样一篇书评基本就可以炮制出来了。这是个容易活儿,问题是我不想这么干―――倒不纯粹是因为我看不起这种快餐式的书评,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我好像把这本书读歪了。读到后来,满脑子想的,已经不是这本书讲了什么,那些主人公们(准确地说就是一些莫名其妙行业里面的“行家”)也慢慢退居幕后,取而代之的,是格特勒女士,一位神奇女记者的形象。她给这些奇人作传的方式越来越让我着迷,我想研究她是怎么讲这些事情和这些人的―――一句话,我认为这本书给所有的人物记者提供了一个范本,写人物就该这么写。
说到这里,事情就基本明白了。我这篇书评,将同时向两个方向进行。首先,我要告诉你,格特勒女士记录了几十个最优秀人物的生活,这些人的生活与奋斗各不相同,却同样令人着迷和尊敬,面对这样的人物,我们忍不住就会希望像他们那样选择和把握自己的人生。在说完了这些激动人心的事情之后,我又要冷冰冰地分析格特勒女士的笔到底为何能达成这种颠倒众生的魔力,我希望从中找到方法,并把这种方法传达出去。
当然,现在我已经找到了这条路径,这个方法,说起来也简单。格特勒在她的书里写了32个不同行业的行家,既有我们熟悉的科学家、思想家一流的人物,也有动物标本制作师、矫形鞋匠这样的古老行业传人,甚至还有一个专门为妓女权益奋斗的职业妓女(格特勒称她性工作者)。这些人的共同特点么,不用说,就是他们的执着和献身精神,在他们解释自己这个行业的时候,我们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一个个完满的人生。现在,我要在这个32人的名单里面加上第33个,加布里艾勒?格特勒女士,一位完美的记者。在这篇书评里,她将和她的主人公们并列,因为在任何一个行业、任何一个角落,伟大就是伟大,这一点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行业尊严与个人价值
作为一名人物记者,对采访对象的选择,显然是最重要的。我认为,最终被格特勒描写的这些人,我们的女记者,都曾经与他们有某种程度的心灵共鸣。如果说描写那个顶住压力曝光疯牛病的屠宰场女兽医还算得上新闻写作的话,那么格特勒选择矫形鞋匠克劳斯?马利诺夫斯基先生和动物标本制作师英戈?科普曼先生,显然就完全是出于自己内心的情怀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够在短短的几页里面,为我们勾勒出一个即将逝去的行业,还有它那最后的辉煌。而无论是矫形鞋匠还是标本制作师,他们所竭力维护的,其实不仅仅是一个行业的尊严,更基本的,还有他们作为一个个人的存在价值。谈到这一点,盲人教师格哈德?巴契加洛普可能是个更好的例子。这位教师当然是一个杰出的人物,他为同样身为盲人的孩子们所做的工作更令人惊叹。不过说到底,他毕竟只是柏林一个区盲人学校的一位普通教师而已,在德国,肯定还有许多职位更重要、甚至影响也更重要的人们在为盲人工作着。但不同的是,格特勒在巴契加洛普先生,这个26岁才失明的教师身上发现了某种特殊的东西,通过两次足够深入的访问,她让巴契加洛普先生把这些特质表现得淋漓尽致。
格特勒是这么干的,她首先去了一趟巴契加洛普先生的家,然后从巴契加洛普夫人的收藏品聊起。在这个宽松的环境之下,盲人教师详细介绍了盲文的历史和功能,还有它起作用的方式。这些背景知识最后都被放在了人物特写里面,要不然读者大概不大容易理解巴契加洛普先生的工作。而在谈完了这些之后,话题很自然就转到了更私人的层面,教师先生平时怎么去上班?他是怎么失明的?那一段是怎么挺过来的?谈着谈着,一个倔强、坚强、独立的男人形象开始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个男人,失明没有把他打倒,反而给了他力量去帮助那些可能会被这种灾难打倒的人。而在说完了所有这一切之后十天,我们跟着格特勒的笔来到了巴契加洛普先生的教室,在这里我们看到他是一个多么和善的教师,但上课的时候他却绝对认真。说实话,从他听写的那些单词(“政治”、“哲学家”、“共和国”、“缺陷”、“困难”……)当中,我们可以感到,这真是个不含糊的人。现实时时刻刻就在他的心里,他要超越它。
盲人教师不是特例,在每一篇采访里面,格特勒都是这么发掘出她那些行家们精神上的独特之处。其实在《寻访行家》的序言里,我已经读到了格特勒的工作方法。她先在宽松的环境接近被访问者,再在一个私密的环境进行更深入的对话;她主要只是倾听,但每次提出问题,却总能改变话题的方向,更重要的一点在于,提问题的时机是那么自然而然,我们的行家们一点都没有感到话题变了……是的,这是一位优秀人物记者典型的工作方式,但除了这种方式之外,他(她)还得是个优秀的人,只有这样,才能造就最优秀的作品。格特勒女士,她恰好就符合这一原则。(南方都市报)